第十三章:实习与开黑时光
有些时光,就像那晚网吧的霓虹灯,明明那么短暂,却在记忆里留下了最鲜艳的颜色。你不知道那是青春的巅峰,还是告别的前奏
2024年9月,广州。
陈葱站在医院信息科的办公室里,手里攥着实习工牌,牌子上印着“进修生”三个字。
没有落地窗,没有自由咖啡机,没有挂着巨幅LOGO的前台。办公室在住院部负一层,窗子开向地下停车场,视野里永远是来往的车灯和灰色水泥墙。空调开得很足,十八度的冷气裹挟着消毒水味,从走廊那头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
带他的老师姓周,四十出头,发际线很高,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。第一天见面,周工把一沓系统文档拍在他桌上:“先看,三天后跟我进机房。”
陈葱翻开文档。扉页上盖着医院信息科的蓝色公章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显然被无数人翻过。系统架构是十年前的J2EE,代码注释寥寥,偶有几行还是拼音。
和他面试时接触的那些大厂项目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第一周,他在熟悉这套“老古董”。
第二周,他开始跟着周工处理工单。所谓工单,就是全院各科室发来的IT报修:门诊挂号机卡纸、住院部打印机连不上、医生工作站登录超时、护士站的系统突然白屏……每一单都标注着“紧急”,每一单背后都有正在焦急等待的病人。
“小陈,三号楼六层心内科,护士长快炸了,你去看看。”周工头也不抬。
陈葱抱着工具箱,穿过迷宫一般的连廊,在电梯里对着楼层索引确认了三遍。六层心内科,护士站前排着五六位老人,护士长双手叉腰,脸色和他手里那台蓝屏的电脑一样难看。
二十分钟后,系统重启。护士长脸色缓下来,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:“后生仔,得闲饮茶啊。”
糖是荔枝味,包装纸皱巴巴的。陈葱把它揣进工牌背面,没舍得扔。
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,终于把某张冗余了八年的统计报表SQL重构完。走出住院部时,门诊楼已经熄灯,只有急诊的红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他站在台阶上,给老吴发了一条微信:
“老师,今天帮护士长修好了电脑,她给了我一颗糖。”
三分钟后,老吴回复:
“糖好吃吗?”
“荔枝味,还行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陈葱看了那条消息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没有大厂Offer上那些令人眩晕的薪资数字,没有面试官那句“你潜力很大”的褒奖,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台旧电脑前坐了多久。
但护士长把那颗糖塞进他手里时,说的是“得闲饮茶”,不是“谢谢”。
——好像他已经是自己人了。
好像他属于这里。
九月的第二个周五,陈葱在出租屋里打开《无畏契约》。
出租屋是周工帮忙找的,离医院骑车十五分钟,老小区六楼,没有电梯。月租八百,房间小到开门就是床,但窗户朝南,下午能晒进一整床太阳。
他戴上耳机,好友列表里贺友非和臣君玉都在。刚准备组队,一个头像亮了起来。
Ling 在线。
陈葱愣了一下。
自从大三结束那晚——他宣布要去广州,柳茜霖定了出国,碧芸凌在语音里顿了顿,说“那暑假前多打几局”——他们就很少一起玩了。
暑假他忙着收拾行李、提前熟悉医院资料。她忙着深圳的实习,偶尔在朋友圈发加班到深夜的工位照片,配文只有一个月亮表情。
他点开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。正准备关掉游戏去洗澡,语音邀请突然弹了出来。
是碧芸凌。
他接起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带着电流,有点失真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不说话,看到我在线也不拉我。”
“怕你忙。”陈葱说。
“今天周五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你都在广州了,这么近,不拉一把说不过去。”
陈葱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“拉。”
贺友非和臣君玉被拉进队伍时,明显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卧槽,班长?!”贺友非的麦炸了。
“嗯。”碧芸凌语气如常,“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欢迎欢迎热烈欢迎!班长大人莅临指导!”贺友非瞬间切换狗腿模式。
臣君玉没说话,但陈葱从他的微操里读出了一丝拘谨——这家伙又想起颁奖典礼上那个穿米白色开衫的女生了。
游戏开始。
碧芸凌依然选“贤者”。她的打法没有因为几个月的间隔而生疏,报点依然简洁犀利,架枪依然稳得可怕。第一局他们赢得漂亮,第二局对面来了代练车队,连输三分,气氛开始凝重。
“陈葱。”碧芸凌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记得大三那次团建吗?农庄那晚,篝火晚会。”
陈葱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玩真心话大冒险,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战术走位,“我说有。”
语音频道安静了。
贺友非的键盘声停了。臣君玉的角色在据点里原地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陈葱没有说话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隔着电竞椅的海绵垫,一下,两下。
“……对面要A大了。”碧芸凌说,“陈葱,你架烟。”
“好。”
游戏重新开始。
他没有追问。
她也没有继续。
但那晚后来的五局,他们全赢了。
十月,广州依然三十度。
医院的工单高峰和气温成正比。陈葱逐渐适应了负一层的空调冷气和地下停车场永远灰蒙蒙的视野。他能在迷宫般的连廊里准确找到任何一个科室,能背出护士站常用打印机的五种卡纸故障代码。
周工开始把一些简单的系统优化任务交给他。
“这个报表,临床部催了三个月,你弄一下。”
“这些老旧账号,清理掉,别留尾巴。”
“急诊那边想加个床位状态看板,你先画个原型。”
陈葱一条一条做。
没有人叫他“葱哥”。在这里他是“小陈”,是那个话不多、活干得利索、从来不抱怨的实习生。护士长偶尔还会塞他糖,荔枝味、芒果味、话梅味,她把攒了一抽屉的喜糖都给了他。
他把糖纸一张张收进工位抽屉里,没扔。
唯一的烦恼是碧芸凌。
不,不是烦恼。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他们依然每周打两三晚游戏。有时候她加班到十点,上线时声音里带着疲惫,但枪法依然准得可怕。有时候陈葱在医院待到很晚,她会说“今天还打吗,不打我排位去了”——然后在他回复“打”之后秒回“那快点”。
贺友非已经开始在宿舍群里公然调侃:
“班长最近上线频率是不是有点高?”
“葱哥你说实话,你们俩是不是……”
“臣君玉你评评理。”
臣君玉回复三个句号。
陈葱没解释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们确实只是打游戏,聊天内容百分之八十是战术、报点、对手习惯。剩下的百分之二十,是“今天累不累”、“食堂不好吃”、“深圳的房租又涨了”。
仅此而已。
直到那个周四。
那晚碧芸凌上线晚了四十分钟,没有提前发消息。进语音时,她没像往常一样说“拉我”,只是沉默地接受了组队邀请。
陈葱察觉到不对。
她的枪法依然准,但决策变得急躁。两局都是她先手冲点、先手倒地,这在以前从未发生。
第三局结束,陈葱放下鼠标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语音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方案被毙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改了四版,老板说方向全错。明天就要见客户。”
陈葱没说话。
他不太会安慰人。鲤依佳难过时,他不知所措;澈温咏疏远他时,他选择沉默。这些年来,他唯一擅长的是用行动解决问题——修好电脑,写对代码,投进那个绝杀球。
但此刻,他什么都修不了。
“……我以前也觉得,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慢,“后来发现不是这样。有时候你做得很好,方向不对,还是会被毙。”
碧芸凌没说话。
“但四版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他说,“我第一份工单返工了七次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真的。护士长差点要拿病历夹打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请她喝了奶茶。她说实习生不容易,然后手把手教我怎么弄。”
语音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陈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大三那次,我们一起做班级团建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当时我压力也很大,怕活动搞砸,怕大家不满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天傍晚我在操场看台坐着,你来找我。你跟我说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陈葱记得。
他说的是:“你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这句话隔着一年多的时光,穿过九百公里的夜晚,重新落回他们之间。
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们没有再聊工作。那晚剩下的时间里,碧芸凌的决策恢复了以往的冷静,他们连赢四局,从铂金三打上铂金二。
下线前,她发来一条微信:
“下周还打吗?”
“打。”
“那下周见。”
陈葱把手机放在枕边,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是广州十一月的夜,没有星星,但远处医院住院楼的灯光还亮着几格。
他想起大三那晚,碧芸凌在篝火边说“有喜欢的人”,想起她隔着人群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当时他以为是错觉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十一月底,陈葱收到腾讯HR的微信。
那是他大三时投的暑期实习,流程走完,对方发来正式Offer。薪资、股票、福利,表格清晰,待遇优厚。HR很热情:“陈同学,我们一直在等你,秋招名额还给你留着。”
他把微信截图发给老吴。
老吴回复一个字:“嗯。”
十分钟后,又一条:“你自己定。”
陈葱没有定。
他也没告诉碧芸凌。每次她问“大厂那边还找你吗”,他就说“还在考虑”。她就不问了。
那晚打游戏,贺友非难得没来,臣君玉也隐身。队伍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匹配进了对局,选完英雄,等待时间。
“陈葱。”碧芸凌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Offer,是深圳的对吧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你会去吗?”
陈葱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
碧芸凌没有说话。游戏开始了,她报点、指挥、架枪,一切如常。第一局赢了,第二局险胜,第三局对面投降。
“我下啦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好。”
她退出了队伍。
陈葱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头像变灰,没有关游戏。他在训练场里对着移动靶位打了一百发子弹,每一枪都正中靶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。
那个Offer很好,深圳也很好。他没有理由拒绝。
但他想起大三那晚,老吴说:“选了这条路,就要放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。”
他想起篝火晚会那晚,碧芸凌说“有喜欢的人”。
他想起她问“实习单位在哪”时,那个听不出情绪的“哦”。
他想起她上周发来的微信:
“下周还打吗?”
“打。”
“那下周见。”
他退出训练场,点开好友列表,找到那个灰掉的头像。
鼠标悬停在备注栏上。
那里还是“碧芸凌”。
他删掉。
打了两个字。
又删掉。
最后他只输了一个字母:
L
这是她在游戏里的ID首字母。
也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、那个亮着灯的出租屋里,一个坐在电脑前、戴着耳机、枪法很准的女孩的名字。
他没有发出去。系统自动保存。
窗外的广州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哒哒哒,像心跳。
陈葱关掉电脑,躺回床上。
他想起大一那个转生的清晨,臣君玉拽他去打球,他迷迷糊糊跟着走,还不知道这四年会遇见谁、错过谁、记住谁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至少知道了其中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