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班委与老吴
有些人的出现,就像一道光,不耀眼,但足够温暖,能照亮一整段晦暗不明的路。老吴就是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,混着烟味和拖鞋的啪嗒声,漫不经心地,却刚好照在了二十岁的迷茫上
2023年9月,大三开学。
南方的九月还拖着盛夏的尾巴,空气里黏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腥味。校园又活过来,陈葱走在人群里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转生两年了。
从2021年那个被臣君玉拽去打球的新生,到如今大三的老油条,时间快得像被按了加速键。
“葱哥!这儿!”贺友非在宿舍楼下招手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两人上楼时,在楼道里碰见了柳茜霖。她正抱着一摞“尔班”的宣传板下楼,看见陈葱,眼睛一亮。
“陈大忙人!”她腾出一只手捶了下他肩膀,“听说你们班今天班委换届?你是不是要竞选那个什么……组织委员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葱接过两块沉重的板子帮她分担。
“废话,咱们‘尔班’的副部长,跑去当班级组织委员,这消息早传开了。”柳茜霖笑得狡黠,“好好干啊,别给咱‘尔班’丢人。对了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们班长是不是还是碧芸凌?”
陈葱点头。碧芸凌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——学院里鼎鼎大名的“四年连任班长”,大一大二时在各种跨班级活动里打过照面,虽然没深交,但印象里是个雷厉风行的角色。
“那可是个厉害人物。”柳茜霖咂咂嘴,“大一时我们两个班搞联合团建,所有流程安排得滴水不漏,我们班班长在她面前跟个小学生似的。你跟她搭档,自求多福吧。”
说完,她抱着剩下的板子风风火火下楼了,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。
陈葱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笑了笑。这就是柳茜霖,永远像个活力过剩的兄弟,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,插科打诨几句,然后又跑向自己的战场。
班会安排在周五下午。
辅导员打开PPT,上面是上一届班委名单。班长那一栏,碧芸凌的名字已经挂了两年。
“班委换届,部分岗位需要调整。”辅导员说,“碧芸凌同学过去两年工作非常出色,班级评议和学院反馈都很好。碧芸凌,你还愿意继续担任班长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那个扎着马尾、穿着简单白T恤的女生站了起来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站起来的身姿挺拔自然,那是经年累月站在人前沉淀出的从容。
“如果大家还愿意相信我,”碧芸凌的声音清晰平稳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,“我愿意继续服务一年。”
没有激昂的演讲,没有承诺的口号。只有一句简单的“愿意继续”,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教室里荡开层层信任的涟漪。
掌声热烈响起——那是两年时间积累下来的分量。
陈葱看着她坐下时利落的侧影,忽然想起大一下学期,两个班曾在体育馆组织过一场羽毛球联谊赛。当时作为两个班的组织者,他们在赛前有过短暂对接。碧芸凌拿着流程表,条理清晰地问了他几个关于场地时间和裁判安排的问题,言语简洁,眼神专注。那时的印象,是一个“做事很靠谱的别班班长”。
仅此而已。
“好,班长职务,碧芸凌连任。”辅导员在名单上做标记,“其他岗位需要调整,有想法的同学可以上台说说。”
陈葱是第三个上台的。
他站在讲台前,底下响起善意的起哄——他在学院里的名气,早已超出了本班的范畴。
“我叫陈葱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想试试组织委员。如果当选,会尽力做好分内工作,配合好班长和班委团队。谢谢。”
正要下台,碧芸凌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那眼神很静,像一潭深水,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,又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对“新搭档”的评估。陈葱迎着她的目光,微微点了点头。
碧芸凌也几不可察地颔首,随即转回。
投票结果毫无悬念。
碧芸凌全票连任。 陈葱高票当选组织委员。
散会后,陈葱在走廊被碧芸凌叫住。
“陈葱。”她抱着那个标志性的厚重皮质笔记本走过来,“下周一中午12点半,307教室,第一次班委会,别迟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过来,“这是我拟的学期工作计划初稿。你是组织委员,十月的团建是重头,提前看看。有想法周一会上提。”
陈葱接过。纸上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重点用红笔标出。“团建活动”旁甚至手写了几个备选地点和预估人均费用。
这准备工作,细致得令人叹服。
“我会仔细看。” “嗯。”碧芸凌合上笔记本,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公事公办地道,“那周一见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平稳,有力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第一次班委会,陈葱见识到了什么是“四年老班长”的统治力。
碧芸凌对每个班委的职责了然于胸,对班级同学的构成、特点如数家珍。分配任务时,她语速平缓却不容置疑,对生活委员的报账习惯、学习委员的资料整理方式都似乎了如指掌。
轮到陈葱时,她语气未变,但眼神里的考量明显重了几分。
“团建活动,十月中旬。地点暂定‘山野农庄’,一天一夜。”碧芸凌看向他,“陈葱,你是组织委员,流程设计、游戏环节、物资清单由你负责初拟。预算框架我写在计划里了,有困难随时沟通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陈葱应下。
“另外,”她补充道,“考虑到我们班男生多,可以加入一些竞技性环节。你篮球打得好,可以设计些相关的团队游戏。”
陈葱略感意外——她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。
“我会的。”
会议高效结束。碧芸凌收拾东西时,看似随意地问了句:“听说你在准备软件设计大赛?”
陈葱一愣:“对,刚开始准备。”
“加油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多说,抱着笔记本离开了。
那声“加油”很轻,却让陈葱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暧昧,更像是一种来自强者对同类潜质者的认可。
筹备团建的两周,陈葱忙得脚不沾地。
除了班级工作和“尔班”的职务,他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机房。软件设计大赛的报名已经提交,题目涉及复杂的算法优化和系统架构,他需要恶补大量前沿知识。
深夜的宿舍常常只剩他敲击键盘的声音。贺友非和臣君玉已经习惯了他屏幕上的代码瀑布。
“葱哥,你这拼得有点吓人啊。”贺友非打着哈欠,“又是班委又是大赛,还有‘尔班’的活儿,铁人也受不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陈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“大赛十一月就初赛,得抓紧。”
他和碧芸凌的沟通大多在线上。她总是回复得很及时,提出的意见一针见血,从不说废话。偶尔在食堂碰见,会凑在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讨论几句团建细节。
“解密游戏的想法很好,但难度要分层,照顾不擅长技术的同学。”碧芸凌用筷子在桌面上虚画着,“可以设置提示机制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葱记下。
他们的交流高效、务实,带着一种工作伙伴间的默契。但有时,陈葱能感觉到她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探究——不是对他这个人,而是对他那种同时能在篮球场、代码世界和班级事务中切换自如的状态的好奇。
仅此而已。至少目前是。
团建前三天,陈葱终于把大赛的核心算法模块调试通过。巨大的疲惫和兴奋交织,他决定放松一下。
“走,吃火锅去。”他拍了拍贺友非和臣君玉的床沿,“我请客,牛肉火锅,吃完打桌球。”
“哟,铁树开花啊葱哥!”贺友非一个鲤鱼打挺,“必须宰你一顿!”
学校后街的潮汕牛肉火锅店,热气蒸腾。新鲜的手切牛肉在清汤锅里一涮即起,蘸上沙茶酱,鲜美无比。
三杯冰啤酒下肚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说真的葱哥,”贺友非嚼着牛筋丸,“你现在可是咱们学院的风云人物了。篮球校队主力,代码大神,班委,‘尔班’副部长……接下来是不是要竞选学生会主席了?”
“少来。”陈葱笑着给他倒酒,“就是瞎忙。”
“你这叫瞎忙,我们这叫混吃等死。”臣君玉闷闷地说,他一向话少,但每次开口都精准。
“对了,”贺友非凑近,压低声音,“你跟碧大班长……怎么样?听说你们最近老一起开会?”
“工作而已。”陈葱神色平静,“她能力强,要求也高,跟她搭档能学到东西。”
“就这?”贺友非不信。
“就这。”陈葱夹起一片雪花牛肉,“现在没心思想别的,大赛和团建都够我喝一壶的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转生至今,经历了鲤依佳的炽热初恋和澈温咏的朦胧遗憾,他对待感情多了份审慎。碧芸凌很好,专业、强悍、偶尔流露的细致也让人心动,但现在,他更想先抓住那些自己能掌控的东西——代码、篮球、还有眼前能握住的兄弟情谊。
“行吧。”贺友非耸耸肩,“不过碧芸凌确实不错,虽然气场太强一般人hold不住。你要是真有想法,兄弟我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陈葱举起酒杯,“喝酒。”
“得嘞!”
三人碰杯,啤酒泡沫在杯口炸开。
饭后,他们转战隔壁的桌球厅。绿色的绒布台面,彩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陈葱的球技不错,但贺友非更精于此道,几局下来赢得他心服口服。
“葱哥,你这代码手打台球,还是欠点手感啊!”贺友非得意地秀了一杆漂亮的拉杆。
臣君玉在一旁默默擦拭球杆,忽然开口:“葱哥,大赛需要帮忙就说。体力活,我能行。”
陈葱心头一暖。这就是兄弟,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“知道。真到需要扛服务器的时候,肯定叫你。”
夜晚的风吹散火锅的烟火气,三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在回校的路上,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这一刻的轻松和畅快,是代码和篮球都无法替代的。
团建当天,碧芸凌再次展现了强大的组织能力。从人员集结、物资分配到活动引导,所有环节流畅自然。陈葱设计的编程解密游戏和篮球主题团队竞赛大受欢迎,班级凝聚力空前高涨。
篝火晚会上,真心话大冒险的瓶子指向碧芸凌。
“班长,有喜欢的人吗?”提问的男生大声问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她的表情在跳跃的光影中看不太真切。沉默了几秒,她平静地回答:“有。”
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。“是谁是谁?”
碧芸凌只是笑了笑,没再回答,拿起一串烤玉米慢慢啃着。
陈葱坐在篝火对面,手里啤酒罐的铝皮冰凉。他看着她被火光勾勒的侧影,心里那点微妙的涟漪又泛了起来。但很快,他就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回程的大巴上,碧芸凌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。
“你更辛苦。”陈葱递给她一瓶未开的矿泉水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,“那个解密游戏,大家反馈很好。你很有想法。”
“班长指导有方。”
碧芸凌转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:“陈葱,你有时候客气得有点假。”
陈葱一愣。
“不过,”她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,“工作场合,这样挺好。”
这话有点意味深长。陈葱还没琢磨透,她就闭上了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看到,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团建后的周末,陈葱被老吴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。
老吴还是那副样子:拖鞋,香烟,堆满杂物的办公桌。但看陈葱的眼神,比以往更深了些。
“来了?坐。”老吴把烟按灭,“软件大赛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在啃算法,架构差不多了。”陈葱在老吴面前比较放松。他们大二就认识,当时陈葱帮老吴一个研究生学长调试过一段代码,老吴自此就记住了这个“手底下有点东西”的小子。但最近,老吴找他的频率和交代的事情明显上了档次。
“光啃书本不行。”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“这里面有几个我早年做的项目案例,还有几篇没公开发表的算法笔记。你拿去参考,但别外传。”
陈葱郑重接过。这是极高的信任。
“老师,为什么……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为什么对你这么好?”老吴点了根新烟,透过烟雾看他,“陈葱,我教书二十年,见过有天赋的学生不少。但像你这样,天赋不止一处,心性还稳的,不多。大二时觉得你是块料,现在看你大三了,不仅没荒废,还能自己加码去拼大赛……”他吐了口烟圈,“我觉得,你能成点事。”
陈葱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别这副表情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我帮你,也是帮我自己。以后我那些破电脑、烂系统,还指望你伺候呢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陈葱听得出里面的真心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 “谢个屁。”老吴笑骂,“赶紧滚去学习,大赛拿不到好名次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陈葱走出办公室,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。手里的U盘沉甸甸的,里面装的不只是代码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图书馆的方向。
大三的路还长,软件设计大赛、班级工作、篮球训练、还有那些理不清也无需现在理清的心绪,都像一道道待解的题目,摆在他面前。
但此刻,他脚步坚定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奔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