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情绪的过山车
有些人,靠得太近才会发现,你爱的不是她,是你想象中那个陪你走过低谷的影子
五月的广州,蝉开始叫了。
陈葱站在501门口,手里拎着两份肠粉。门没锁,他推开,看见碧芸凌坐在床沿,背对着他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冷白冷白的。
“今天不用加班?”他把肠粉放在桌上。
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沉默。窗外的蝉叫得很凶,一声叠一声,像某种催促。
他拆开一份肠粉的塑料袋,花生酱的气味散开。她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床上,起身,从他旁边走过去,拿起另一份。
“今天周工问我要不要转正。”他说。
她拆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再想想。”
她把筷子插进肠粉,没夹起来。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又犹豫了?”她放下筷子,转过身,“每次到做决定的时候你就这样。大厂也是,转正也是,什么都是‘再想想’。”
陈葱看着那份没动过的肠粉。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小事。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累?我每天下班回来,不知道你今天高不高兴,不知道你那个项目顺不顺利,问你你就说‘还行’。还行是什么意思?是好还是不好?”
蝉鸣突然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我不想把工作情绪带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的情绪去哪儿了?”她看着他,“打游戏?对着靶位开枪?还是自己消化掉,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陈葱,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不说,我就不知道。我不知道,就会乱想。我乱想,就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窗外蝉又叫起来。
“……我去把垃圾扔了。”他拎起门口那袋昨天的餐盒,转身下楼。
六月。广州的雨说下就下。
陈葱加班回来,全身湿透。医院到小区骑车十五分钟,他骑到一半雨就泼下来了。601的灯亮着,他站在门口,水顺着裤脚往下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门开了。
碧芸凌站在里面,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。
“怎么不撑伞?”
“早上没带。”
她转身去拿毛巾。他站在玄关,不敢往里走,怕弄湿地毯。她把毛巾递过来,他接过,擦头发,擦脸,擦脖子。毛巾很快湿透了。
“今天项目评审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周工说下个月开始全系统联调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毛巾叠好,放在鞋柜上。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沉默。雨声很大,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。
“冰箱里还有饺子,我给你下……”
“陈葱。”她打断他。
他停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住在这里,就是你的情绪垃圾桶?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云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高兴了,就多跟我说两句。不高兴了,就‘还行’、‘嗯’、下楼扔垃圾。你以为你在消化,其实你只是把它藏起来。然后那些东西就烂在你肚子里,烂成一种我碰都不敢碰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每天下班,走到楼下,看见你601的灯亮着。我会想,他今天高不高兴。灯亮着,但你不说话。我就不知道,我该不该上去。”
雨声很大。
“……我不是不想说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涩,“我是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那就学啊。”她的声音终于带上哭腔,“你代码写得那么好,系统那么复杂你都能重构。为什么跟我说句话,就那么难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拉开门,下楼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。
贺友非是周末来的。
他提了两袋啤酒,站在601门口,看见陈葱的第一句话是:“卧槽,你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陈葱侧身让他进门。
贺友非环顾了一圈——朝南的窗,下午的阳光正好。地毯、隔音棉、书桌上摊开的接口文档。墙角立着那把大学用到现在的旧吉他。
“她呢?”
“加班。”
贺友非没追问,拉开一罐啤酒递给他。
两人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。阳光慢慢从窗台移到书桌,又移到墙上。
“臣君玉让我问你,”贺友非喝了一口,“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跟谁都隔着层东西。”
陈葱转着手里的易拉罐,没说话。
“葱哥,我从大一认识你到现在,你什么都牛逼。篮球牛逼,代码牛逼,连修个破电脑都牛逼。”贺友非顿了顿,“就他妈谈恋爱,跟个菜鸡似的。”
陈葱把啤酒举起来,对着光看里面的气泡往上冒。
“第一个,你太急。第二个,你太不急。第三个……”贺友非没说完。
“第三个怎么了。”
“第三个,你怕。”贺友非把空罐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,“你怕说多了会吵,吵了会分,分了就没了。所以你不说。你以为不说就不会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但葱哥,不说,分得更快。”
傍晚,贺友非走了。碧芸凌还没回来。
陈葱坐在601地板上,地毯上放着那两袋没喝完的啤酒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碧芸凌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中午,她问“晚上回来吃吗”,他回“加班”。往上翻——她问“今天顺利吗”,他回“还行”。她问“周末要不要出去”,他回“看情况”。她发了一长段关于新项目的吐槽,他回“加油”。
他一条一条往上翻,翻到大三那年的冬天。
“下周还打游戏吗?”
“打。”
“那下周见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,广州的夕阳正在沉下去,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烧成橘红色。楼下有人在收衣服,竹竿碰在防盗窗上,叮叮当当。肠粉店的香味顺着晚风飘上来,混着榕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的青涩气息。
他想起老吴说“感情不是修电脑”。想起鲤依佳说“你能不能对我有一点信任”。想起澈温咏说“你的好是没有附加条件的”。
想起柳茜霖说“跟着心走,葱哥”。
他把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夕阳。
光穿过琥珀色的液体,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。
门锁响了。
碧芸凌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份牛杂。塑料袋上凝着水珠,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。她看见他坐在地毯上,脚边散着啤酒罐,顿了一下。
“楼下买的。”她把牛杂放在桌上,“趁热。”
他看着她拆开塑料袋,把一次性筷子掰开,刮掉毛刺,递给他。动作很慢,很轻。
窗外,夕阳终于沉下去了。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,第一颗星在对面楼的角上亮起来。
“碧芸凌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抬起头。
“我今天……”他握着筷子,声音很低,“项目评审过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上午过的。周工说,我写的那个并发模块,把门诊挂号的响应时间压到了零点三秒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上次又快了零点五秒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本来想回来就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但下雨了。我骑车到一半,雨就下来了。我想快点回来,想跟你说。但骑到小区门口,我又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“我又不知道,该从哪句开始说。”
牛杂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。
她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一块萝卜,放进嘴里。嚼了很久。
“下次,”她声音沙哑,“从‘我今天很高兴’开始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说‘因为’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抬起头,隔着那碗热腾腾的牛杂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高兴吗?”
窗外的星又多了一颗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她把脸别开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快吃,凉了。”
他夹起一块牛肚,放进嘴里。炖得很烂,汤汁渗进蜂窝里,一咬就化开。
窗外的蝉终于不叫了。
但这样的夜晚,并不总是有。
六月中旬,他们又冷战了。
起因小到陈葱隔天就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她说“你是不是又忘了”,他说“我今天真的很累”,她说“你哪天不累”,然后门就关上了。
第二天,501的灯亮着,但她没上来。
第三天,她上来了,两人坐在床沿打了三局游戏。报点,架枪,配合如常。打完,她说“睡了”,下楼。他坐在原地,看训练场的光标一闪一闪。
第四天,贺友非在群里问周末要不要开黑,他回“随便”,她没回。
周五晚上,臣君玉突然发了一条消息。
是一张截图。游戏里,碧芸凌的ID旁边,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双人头像。
“她跟谁双排?”臣君玉问。
陈葱盯着那个头像。不是贺友非,不是臣君玉,不是小宇。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ID。
他没有回复。关掉对话框,打开游戏。碧芸凌在线,状态是“组队中”。
他点开观战。
地图是亚海悬城。她选的是贤者。队伍里四个人,三个他不认识。其中一个ID和臣君玉截图里那个双人头像一样。
那个人选了捷风。
陈葱看完了整局。
他看见那个捷风冲点,她在他身后架枪。他看见那个捷风倒地,她扔出墙救他。他看见残局,那个捷风1v2赢了,语音频道里听不见声音,但那个人的角色在原地跳了两下。
她的角色停下来,对着他,也跳了一下。
陈葱关掉游戏。
他坐在601的地板上,地毯上还放着那床浅灰色的被套——她上周说洗衣机坏了,借他的用。叠好了,一直没拿下去。
他把被套拿起来,下楼。
501的门没锁。
她坐在床沿,笔记本屏幕上还是游戏结算界面。看见他进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把屏幕合上。
“被套。”他把那叠布料放在床尾。
“放着就行。”
他没走。
窗外的榕树叶子沙沙响。六月的广州,潮热,闷沉。他站在门口,她坐在床边,中间隔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被套。
“那个人是谁。”他问。
她没说话。
“你双排那个人。”
她把脸转向窗外。
“同事。”
“什么同事。”
“项目组的。”
沉默。
“你观战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陈葱,你每次都这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,“你不问,不拦,不吵。你只是看。看完,然后记在心里。你觉得这是大度吗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这不是大度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他,“这是你不相信,你值得被留下。”
窗外有电动车经过,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停了。榕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,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挠着六月的夜。
“我大二那年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个人教我打篮球。她投篮很认真,每次进了就会回头看我。”
碧芸凌看着他。
“后来她喜欢上滑板,认识了教滑板的学长。我不敢问。我怕一问,就显得我小气。怕一问,她就会发现,原来陈葱也会害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后来她在湖边问我,能不能对她有一点信任。我说不出话。因为我从来不是不信她,是不信自己。”
碧芸凌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今天来问我,”她说,“是信不过我,还是信不过你自己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苦。
“陈葱,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,把话说出来?”
他看着她。
“那个人,真的只是同事。”她说,“他双排找我,是因为下周部门有比赛,需要练配合。我答应了,因为我想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没有告诉你。因为我知道,告诉你,你又会这样——不说话,不吃饭,在训练场里对着靶位打一百发子弹。然后跟我说,‘还行’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是鲤依佳。我不会因为你问一句‘他是谁’,就觉得你小气。我只会觉得——你终于愿意问了。”
榕树的叶子还在响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的肩膀很瘦,隔着T恤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有哭,只是很用力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,像抓着某样随时会消失的东西。
“你以后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不高兴了,就说‘我不高兴’。吃醋了,就说‘我吃醋了’。不想说话,就说‘我今天不想说话,但不是因为你’。”
他收紧了手臂。
“好。”
“不要再说‘还行’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抬起头。眼眶红红的,但没掉眼泪。
“那你现在,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
窗外的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。六月的广州,潮热,闷沉,积蓄了一整天的那场雨终于开始落下来,打在空调外机上,打在榕树叶子上,打在501朝南的窗台上。
“我今天,”他说,“很不高兴。”
“因为那个同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因为我以为,你不需要我了。”
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雨越来越大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。她头发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六月雨夜的潮气。
“……下次不高兴,当天就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好。”
“不要隔夜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从他怀里挣开一点,抬起头。
“那现在高兴了吗。”
他看着她。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头发蹭乱了,有几根粘在嘴角。
“高兴了。”他说。
她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。
窗外,六月的雨终于落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