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五章:选择的代价
回南天终于过去的时候,碧芸凌的行李箱第二次滚过那条没有电梯的老楼道。
陈葱站在501门口,看她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咔嗒。
门开了。朝南的窗户灌进满室阳光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弋。她站在玄关,环顾这间和他601格局一模一样、却空无一物的房间。
“八百,朝南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行李箱放倒,没有打开。
“房东说可以短租到年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帮我谈的?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阳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薄薄的金色。
然后她走过来,从他手里接过那袋刚买的床单被套。手指擦过他的手背,停留了半秒。
“谢谢。”
那天下午,他帮她铺床。
她撑着床垫一角,他把床单抻平,四角掖进垫子底下。动作很慢,像做惯了似的。她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
“你在家也干这个?”
“不干。”他把最后一个角掖好,“我妈干。”
她笑了。
床单是浅灰色的,和她深圳出租屋那套一样。枕头只有一个,他问要不要再买一个,她说不用。
晚上,她发消息:
“楼上走路轻点。”
他回:
“买了地毯。”
隔了三分钟。
“骗你的。明天买。”
她没回。
但第二天早上,他下楼时,楼道口没人。他在那棵老榕树边站了七分钟,豆浆从烫手变成温热,她才从单元门里出来。
“起晚了。”她接过豆浆,没有看他。
他注意到她眼睑下淡青色的痕迹。
“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她低头咬住吸管,“认床。”
他没再问。
那之后,他开始习惯在601地板上铺一层旧毛毯。走路时放轻脚步。深夜从电脑前起身,会下意识踮起脚后跟。
贺友非有一次视频时问:“葱哥你那边信号不好?怎么老断断续续的。”
臣君玉没说话。
但第二天,陈葱收到一个快递。打开,是厚厚一叠隔音棉。
没有寄件人。
他把那些隔音棉裁成条,沿着门缝和窗框贴好。601像个逐渐封口的茧。
楼下再没问过楼上走路的声音。
四月末的一个周五,医院的项目阶段性验收,周工难得批了准点下班。
陈葱骑车回小区,路过那家老榕树下的肠粉店,停下来买了两份。老板认识他,多舀了一勺花生酱。
他站在501门口,用膝盖顶了顶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碧芸凌穿着那件宽大的旧T恤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有点红。
“不是说今晚加班?”
“验收过了。”他把肠粉提起来,“趁热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去。
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墙上。桌上摊着几张A4纸,是手画的流程图,有几处被圆珠笔用力涂黑。那盆多肉歪在窗台一角,土是干的。
他把肠粉放在书桌上,转身去接水。
“不用。”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不渴。”
他还是在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,放在她手边。
她没喝。
沉默像这间朝南但此刻没有阳光的房间,慢慢落下来。
他站在书桌边,看着那几张被涂黑的纸。
“项目卡住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模块?”
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是你们医院那套老系统。”
他没接话。
她也没有解释。
窗外,楼下那棵榕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。对面楼有人在收衣服,竹竿碰在防盗窗上,叮地一声。
“陈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。”
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她。
她的脸被屏幕的光映成冷白色,眼睑下方那抹淡青色比早晨更深。肩胛骨隔着T恤顶出薄薄的轮廓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。”
沉默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大二那个湖边,他问得太多了。大三那间办公室,老吴说“感情不是修电脑”。还有更早——转生前的自己,那个在人群里透明到不需要被问任何问题的菜桌琪。
“我以前问太多。”他说,“问跑了。”
她把脸别开。
“我又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问啊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饿不饿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“……肠粉要凉了。”
她低头,打开那个白色餐盒。花生酱已经凝了一层膜,她用筷子戳开,夹起一块送进嘴里。
他坐在床沿,隔着半米,看她吃完一整份肠粉。
最后一口咽下去,她放下筷子。
“项目架构被否了。”她说,“老板说方向不对,下周见客户要重做。”
他听着。
“不是大问题。”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,“就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“就是本来以为能准时下班,和你吃顿饭。”她看着空了餐盒,“结果没有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
他起身,把两个餐盒摞起来,用塑料袋系好。放到门口,预备明早带下楼。
转过身,她还坐在那里,背对着屏幕的光。
他走回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床垫陷下去一小块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。
她的手指很凉。
他没有握,只是覆着,像给一杯凉掉的水盖上杯盖。
窗外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的肩膀慢慢松弛下去。
“……今天不想打游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也不想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很轻,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。
他听见她的呼吸从急促到绵长。
窗外的夜彻底沉下来。
他没有动。
五月中旬,游戏里多了一个人。
ID是Guizhou_XiaoYu,话多,枪法莽,每打完一局都要在语音里复盘自己的“高光时刻”。贺友非嫌他吵,臣君玉从不接话,但陈葱注意到,他上线的时间越来越固定。
每周二四,晚十点后。
碧芸凌值班的日子。
那天陈葱加班到十点半。医院的三级等保项目进入攻坚决段,他白天跟周工跑了两趟住院部,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接口文档。打开游戏时,队伍里已经有三个人。
贺友非、臣君玉。
还有Guizhou_XiaoYu。
碧芸凌没在。
“葱哥来了!”小宇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,“今晚凌姐加班,我们三排冲分!”
陈葱没说话,点了准备。
游戏开始。
小宇选了突破位。枪法确实有进步,但决策还是老问题——该等的时候冲,该冲的时候等。第二局被对面1v3翻盘,他在语音里懊恼地“哎呀”了半分钟。
“我的我的,太急了!”
贺友非打着哈欠:“没事,下局稳点。”
臣君玉沉默架枪。
陈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在每一局里打出比平时更激进的走位、更冒险的拉枪线、更不留余地的收割。战绩面板上,他的击杀数跳得很快。
小宇在语音里喊:“卧槽葱哥牛逼!”
陈葱没应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应。
第四局,碧芸凌上线了。
她的头像亮起来时,陈葱的准星正瞄准对面狙位的窗口。那一枪慢了零点三秒,对面先手,他倒地。
“来了。”他切出观战视角。
“嗯,刚下班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你们打几局了?”
“三局,两胜一负。”小宇抢答,“凌姐我今晚突破位,刚那把差点五杀!”
“是吗。”她说,“下局我看看。”
陈葱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两年前。
想起那个体育馆角落,鲤依佳踩着滑板喊“你看你看”。想起那个学长的笑容,想起她眼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。
不是嫉妒。
是某种更深的、沉在胃里的东西。
他以为早就消化了。
第五局开始。
碧芸凌选了贤者,陈葱选了捷风,小宇还是突破位。战术还是老一套,她架枪,他突进,小宇补伤害。配合说不上多默契,但够赢。
打完一局,小宇在语音里复盘:“凌姐你那个墙封得太及时了!不然我必死!”
“应该的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葱哥,你那波绕后一打二,我观战视角看傻了——”
陈葱打断他:“还打吗?”
小宇愣了一下:“打、打啊。”
“那就开。”
他没等回应,点了下一局。
那天晚上打到十二点。小宇下线时还在絮絮叨叨约明天的排位,陈葱没回。
语音频道只剩他们两个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训练场的地图在屏幕上循环播放,移动靶位来来回回。他对着其中一个打了十枪,十枪全中。
“……今天不高兴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沉默。
“是小宇?”
他没回答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他加我好友那天,跟我说什么吗。”
他继续打靶。
“‘葱哥枪好硬。’”她说,“‘你们配合真好。我也想要这样的固定队。’”
他的食指停在鼠标左键上。
“他叫你‘葱哥’。”她说,“不是‘陈葱’。他每次夸你,都是真心实意的。他不是什么滑板学长。”
她把“滑板学长”四个字说得很轻。
他却像被击中软肋。
“……你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你大二那年的事,你说过。”
他想起那个在阳台喝闷酒的夜晚。碧芸凌在旁边骂他“憋死算了”。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提过。
她记得。
“陈葱。”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很近,又很远,“你每次吃醋,吃的不是别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训练场的靶位还在机械地移动。他把鼠标放下。
窗外是广州五月的夜,潮热,闷沉,像积蓄一场未落的雨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但还是会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隔了很久。
“那下次你吃醋的时候,”她说,“别对着靶位开枪,准星放敌人头上。”
但是,语音里面已经剩下碧芸凌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