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:遥远的那天
多年以后,再面对陈葱学长画像的时候,25级莱奇将会想起入学那个遥远的那天。他不知道那个帮他解围的白色衬衫男生,口袋里装着一张荔枝味的糖纸。滔滔珠江水,终入海。而海,又会变成雨,落回江里。
八月的最后一天,广州下了场雨。
陈葱站在住院部顶楼的窗前,看着雨幕里的城市。珠江在远处拐了一道弯,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严主任在群里发的消息。
“等保复评,通过。三甲现场验收,通过。”
下面跟了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住院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周工坐在这间机房的服务器旁边,脚边码着半箱红牛空罐子,问他:“你当时把文档拍在桌上,说,先看,三天后跟我进机房。那你还问。”
他没再问。
八月的最后一天,他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的雨。
九月一日,医大开学。
陈葱坐最早那班高铁回学校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他靠窗坐着,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。晨曦从东边漫过来,把稻穗染成半金半青的颜色。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坐这趟车——那是2021年9月,一个叫莱奇的男孩拖着行李箱,在南国溽热的空气里,走进了医大的校门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陈葱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医大还是那个医大。香樟树的气味,九月的溽热,新生与家长们的喧嚣。校门口那条路新铺了沥青,黑亮黑亮的,踩上去有点软。保安亭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,看见他从车窗里探出头:“哟,陈葱啊!回来啦?”
“大爷好。”
“这次回来办手续?”
“嗯,档案的事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大爷挥挥手,“进去吧,今年新生比你们那届还多。”
陈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。行李箱轮子在沥青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他经过篮球场,经过图书馆,经过尔班那间锁着的办公室。梧桐叶刚开始黄,风一过,簌簌落下来几片。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,迷彩服还没发,五颜六色的T恤在香樟树荫里晃来晃去。
他走到华佗像附近时,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同学,办卡吗?”
陈葱停下来。
两个学姐模样的女生正围着一个瘦小的新生,其中一个裤袋里漏出黄色马甲的边角——那是志愿者服。新生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书包,手里攥着校园卡,脸上带着刚脱离高中苦海的那种惶恐和茫然。
“不用了不用了师姐,我已经有电话卡了。”新生连忙摆手。
另一位学姐马上接上:“我们学校的卡啊,是买网络送卡,你开通校园网,就送你一张电话卡,不开卡你可是用不上校园网喔……”
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新生的脑袋周围环绕。九月的太阳毒辣,香樟树上的蝉叫得很凶。那个新生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,嘴唇翕动着,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。
陈葱看着他。
那张脸很陌生。但那个眼神——那种站在新世界门口、不知道该往哪走、下一秒就要被淹没的慌张——他见过。
在一面洗漱间的镜子里。
2021年9月3日。
他走过去。
“你这有虚假宣传吧。谁说不开卡就用不了校园网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刚好够那两个学姐听见,“同学,你去营业厅那边,找一个穿黄色衣服的男的,说办纯网。”
新生抬起头。
陈葱看见那张脸上掠过一丝惊愕,然后是感激,然后是更深的茫然——大概没记住刚才那段话。
“营业厅,”陈葱又说了一遍,“往那边走,拐过去就是。找一个穿黄色衣服的男的。办纯网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学长。”新生结结巴巴地说。
陈葱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那两个学姐压低了声音的议论:“是陈葱学长吧?”“他怎么回来了……”
他没有回头。
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。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梯形。陈葱把材料递进窗口,里面的女老师翻了翻,盖了几个章,推出一张回执单。
“签个字。”
他签了。
“行了。档案月底统一转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他拿着回执单走出行政楼。阳光刺眼,他抬手挡了一下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,九月溽热的空气裹着香樟树的气味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办完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老吴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。
门没锁,他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烟雾先飘出来,然后是那堆永远理不完的杂物,然后是那双穿着拖鞋的脚,翘在办公桌上。
老吴看见他,把脚放下来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陈葱在那把坐了四年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扶手被磨得发亮,坐垫塌下去一小块。老吴把烟按灭,从抽屉里拿出那套积灰的茶具,慢条斯理地烫杯、洗茶、冲泡。茶香渐渐驱散了部分烟味。
“档案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医院那边呢。”
“等保过了。三甲也过了。”
老吴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没喝。
“严主任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陈葱看着他。
“他说,你写的那几个模块,住院部、急诊、药剂科,全用上了。等保复评,你过的那些配置文件,评审组挑不出毛病。”老吴抿了一口茶,“严主任那人你知道,从来不夸人。他跟我说,‘老吴,你这学生,还行。’”
他把“还行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那就是很高的评价了。”老吴说。
陈葱握着茶杯。茶水很烫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当年,要是没去医院实习,去了大厂,您会失望吗。”
老吴看了他一眼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老吴花白的鬓角上,照在那杯浓得发黑的茶汤上。
“你大四那年,我问你,去大厂还是去医院。你说,你想先工作看看。”老吴放下茶杯,“我当时没劝你。不是因为我无所谓。是因为我知道,你这孩子,不管选哪条路,都会好好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去了医院,沉下心来,把那套老系统一点一点啃下来。周工跟我说,你修护士站的电脑,一蹲就是二十分钟,修好了也不走,还要问人家‘用着顺不顺’。急诊科那个看板,你前前后后改了七版。”
老吴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陈葱,我教书二十年,见过有天赋的学生不少。但像你这样,不管扔到哪个环境里,都能把根扎下去的,不多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你没让我失望。”
陈葱低下头。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,映出他模糊的脸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,“你大二那年参加软件设计大赛,国赛二等奖。证书我替你收着了。现在,该给你了。”
陈葱接过信封。封口没粘,他抽出里面的证书,硬壳封面,烫金的校徽。翻开,他的名字印在上面,铅字,方正清晰。落款日期是2023年5月。
两年了。
“当时没给你,”老吴说,“是怕你飘。现在给你,是告诉你——你做过的事,不会白做。”
陈葱把证书放回信封里。信封很轻,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走了。我下午还有课。”
陈葱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陈葱。”老吴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以后,不管走到哪,”老吴没看他,低头翻着桌上的教案,“别忘了,你帮护士长修好那台电脑的时候,她给你的那颗糖。”
陈葱站在门口,看着老吴花白的头顶。
“不会忘。”
傍晚,陈葱一个人去了华佗像。
九月的暮色来得慢。夕阳从香樟树西侧的枝桠间漏下来,把古铜色的雕像染成暖金色。底座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,被风拂出细密的纹路。梧桐叶开始落了,三两片,贴着雕像的肩膀滑下来。
他站在华佗像前。
没有双手合十,没有许愿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张慈悲而沉默的脸。
四年了。
四年前的今天,一个叫莱奇的男孩站在这里,许下“活出点人样”的愿望。他不知道第二天醒来,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。不知道会遇见臣君玉和贺友非,不知道会在湖边接过一束玫瑰,不知道会在另一片湖边看着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女孩转身离开。不知道会在珠江边的夜风里握住一只很凉的手,也不知道会在榕树下说出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在华佗像前,双手合十,像一个所有新生都会做的那样。
陈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。
荔枝味的。包装纸有点皱了,边角卷起来,是护士长某天塞进他手心里的那颗。他一直没拆。他把糖放在华佗像的底座上,压在香樟树投下的影子里。
风吹过来,梧桐叶沙沙响。
他没有说话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。
华佗像的另一侧,一个瘦小的新生正绕过来。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,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,手里攥着一张校园卡。大概是刚办完入学手续,被白天的喧嚣折腾得够呛,这会儿才找到个没人的地方。
新生走到雕像正面,抬头看了看那张慈悲的脸。然后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陈葱看着他。
那张脸很陌生。但那个姿势——双手合十时微微前倾的角度,闭眼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,嘴唇无声翕动的频率——他见过。
在一面洗漱间的镜子里。
2021年9月3日。
那个新生睁开眼,放下手。转身准备离开时,目光和陈葱碰了一下。一个新生看一个陌生学长,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紧张,一点“他是不是看见我许愿了”的窘迫。
然后他低下头,匆匆走远了。
梧桐叶在他身后落下来,一片,又一片。
陈葱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混进暮色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中,再也分不清。
多年以后,再面对陈葱学长画像的时候,25级莱奇将会想起入学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通过自己的眼睛,凝视那张坚毅却略显疲惫的脸颊。
他不知道那个帮他解围的白色衬衫男生,刚刚办完了离校手续,口袋里装着一张荔枝味的糖纸。不知道那个男生今天上午在老吴的办公室里,接过了一张两年前的获奖证书。不知道那个男生下午在华佗像前站了很久,最后只放下一颗糖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在华佗像前,双手合十,许了一个朴素的、所有新生都会许的愿望。
“华佗祖师在上。信男莱奇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这大学四年,能活出点人样。”
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
他没有察觉。
九月的暮色终于沉下去了。华佗像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变成深色的剪影,底座上那颗荔枝糖的包装纸,被晚风吹得轻轻翕动,像一只蝴蝶的翅膀。
陈葱走出校门。
保安亭的大爷探出头:“走啦?”
“走了,大爷。”
“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会回来的。”
大爷挥挥手。他也挥挥手。
校门外的公交站,那路开往地铁站的公交车正好进站。他上车,刷卡,坐到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了,医大的校门在车窗里慢慢后退,香樟树的树冠连成一片墨绿的云,华佗像的轮廓在树影间一闪而过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打开和碧芸凌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,她发来的:“今天开学,学校是不是很多人。”
他回:“嗯。看见一个新生,在华佗像前许愿。”
她回:“你当年也许了?”
“许了。”
“许的什么?”
他看着那行字。公交车驶上跨江大桥,珠江在桥下铺开,暮色里水面是灰蓝色的,远处几座大桥的灯刚刚亮起来,一点一点的,像谁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他打字。
“活出点人样。”
发送。
隔了几秒。
“那实现了吗。”
公交车驶过大桥。江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,裹着九月的潮气和珠江特有的、混着水草与柴油的气味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风更大了。
他低头打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
删掉。
“还在试。”
删掉。
他看着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。窗外,珠江滔滔,从西向东,汇入狮子洋,汇入伶仃洋,汇入南海。海又会变成云,变成雨,落回江里。
他想起四年前那个转生的清晨,想起臣君玉拽他去打球时那句“走了,缺人”。想起鲤依佳手里那捧玫瑰,想起澈温咏说“我们做朋友吧”时睫毛垂下的弧度。想起柳茜霖坐在奶茶店里说“大一的时候,喜欢过你”。想起碧芸凌站在榕树下,说“你听好,我只说一次”。
想起今天下午,老吴把那杯浓茶推过来,说“你没让我失望”。
想起华佗像底座上那颗荔枝糖,包装纸被风吹得一翕一合。
他打字。
“试出点样子了。”
发送。
她把这条消息引用,回了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陈葱看着那个字,笑了。
窗外的珠江还在流。九月的暮色彻底沉下去了,两岸的灯火亮起来,在水面上碎成万千光点。公交车驶下大桥,驶进广州老城区那些窄窄的街道。肠粉店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,骑楼下有人收衣服,竹竿碰在防盗网上,叮地一声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口袋里还有一颗糖。
芒果味的。他拆开,放进嘴里。甜得有点腻。
滔滔珠江水,终入海。而海,又会变成雨,落回江里。